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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完)我救了的少年是个叛军,后来他成了我的小学徒,行医治病

发布日期:2025-03-06 20:49    点击次数:132

1

深冬腊月,大雪纷飞。

我提着一盏灯,匆匆奔向医馆。

迎着凛冽的寒风,脚踩厚重的雪层,原本无比熟悉的这条路,此刻却变得万分艰难。

连年饥荒,无数人易子而食、卖女求生,最后也逃不过成为茫茫大雪之下,无人问津的尸骨的命运。
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
朝廷中歌舞升平,百姓却民不聊生。

我轻叹一口气,快步行走,不让自己陷入对苦难的愤愤不平中。

作为一名小小医师,我能做的微不足道。

可我相信:

这个荒唐的时代,总有一天会终结。

到了医馆门口。

我放下灯,去摸口袋里的钥匙。

一转头却发现医馆的台阶上躺着一名少年。

他一袭黑衣,及腰长发凌乱地散着,左臂处和腰腹处均有箭伤。

腰腹处渗出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里,触目惊心。

箭伤?

脑海中闪过一丝疑虑,他不会是……

我迟疑了一刻,世代为医、救人为大的信念还是占了上风。

我蹲下身,连忙去探他的鼻息。

还活着。

察觉到我的存在,他好似被惊动,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衣袖。

他睁开眼,眼眸清澈明亮。

这是一双眉目生情的桃花眼。

眼里没有恨,只有无助和祈盼。

然后他牵起一抹笑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
「救我。」

2

穿过青竹雕花的屏风,便是待诊区。

我把这名少年扶到木椅上,半蹲下身,开始在少年左臂的伤口上敷草药。

感受到陌生人的触碰,他下意识往回缩。

伤口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面色苍白,可还是勉强地挤出笑来:

「谢谢你,姑娘。」

「我是景礼——身犯叛国之罪的戍边将军。」

「你还愿意救我吗?」

我摇摇头,没有丝毫迟疑,手上敷药的动作仍在继续。

「我不在意你的身份。」

我停顿了一刻,接着阐明自己的态度。

「这天下是谁的,于我而言都一样。」

「只是医者仁心,看不得百姓受苦。」

景礼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后变为敬佩。

「姑娘大义。」

景礼从一片血海中逃出,朝廷的追杀却并未终结。

街市处处张贴通缉令:凡有寻得叛军景礼者,悬赏黄金二两。

朝廷上下一日见不到景礼的尸骨,便一日不得安心。

怕他卷土重来,举兵再反。

我让景礼在医馆内安心养伤。

他换了身轻便衣裳,便当个小学徒,随我行医治病。

景礼不便出面,只负责帮我整理药草。

闲时他也只是坐在屏风后读一本兵书,人很是安静。

在朝夕相处中,我们也逐渐了解彼此。

3

景家世代为将,镇守戍边,四方不敢来犯。

景礼与我同龄,是景家的小儿子。

他上面有两个哥哥,以国为忠,都是战死沙场的结局。

「对于一个将领来说,这已然是他们最好的结局。」

谈及兄长,景礼的眼里不断闪烁着光,那是向往与敬重。

而景礼本随母族,将走读书科考之路,是温润如玉少年郎。

可他却在哥哥离世后,接下了将领的衣钵,上阵杀敌,戍守边疆。

我敬佩景礼。

当皇帝与伶人同进同出,任凭其祸乱朝政时,他举边疆数十万大兵谋反,攻入都城。

攻都失败,景礼逃亡。

他不卑不亢,忍辱负重,等待着举兵重来的那日。

我问他为什么,他只说:

「我看不得百姓受苦。」

他忠于百姓,更忠于自己的心。

「济世堂」医馆从我的祖父辈便传承下来,到我手上已是三代单传。

我父亲曾是走乡药郎,在街坊间信誉极高。

自他接手济世堂,乡间赞美络绎不绝。

我母亲是巫医,习得通灵法术并传授与我。

邻家每有孩童受了惊吓,往往找她去看香做法。

我叫祝嘉荣。

嘉荣是一种仙草的名字,蕴含着吉祥乐观、逢凶化吉的意思。

我是独女,在周岁宴时抓中了平安葫,父亲认为是天意,便决心将医馆传与我。

我在父母的爱里长大,从小听得的便是:

你是医者,应当悬壶济世。

我将这句话铭记于心,自接手济世堂以来,从未有错诊误诊,来者都道我是「祝神医」。

我不敢接如此盛赞,只笑着说:

「女承父业,只愿济世堂的牌匾延续不断。」

4

「你的一生,都很顺遂。」

景礼倚靠在门框上,黑发高高束起,身上披着那件黑袍。

「也不完全是,只是我不太擅长把自己的伤口剖开给别人看。」

我回头朝他笑了一笑,手下忙个不停,一直在整理新的草药配方。

医馆此时已经打烊了。

在乱世中,一病不起的人多,没钱治病的人更多。

「现在济世堂尚且还能开张救人,等世道安稳下来,我就随父亲一样,去当走乡药郎。」

「景礼,你呢?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」

他沉吟片刻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
「我现在还在被朝廷追缉,脱不掉死贼的身份,但我不能止步于此。」

「皇上和太子一党不可能放过我,我现在养好伤了,应该自寻出路,以免到时牵连了你。」

「嘉荣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不会忘掉这份恩情。」

我忽然很想问他,只是救命恩人的关系么?

可我什么也没说。

「宫中还留有我的内线,我会去联系。」

见他去意已决,我也不再留他。

「明日是个良辰吉日。你可以在自行选择是否离开,我不会拦你。」

「我只祝你一切安好。」

景礼按照计划离开了,我却有些失落。

自父母离世后,这是我第一次与人深交。

自连年的饥荒日开始,母亲便一病不起。

她这病是心病。

母亲心善,也常常念叨着那句话:

「我看不得百姓受苦。」

当看到他人家的女儿被卖入妓院,儿子被卖作奴仆,百姓们只是为了生存下去,就需要出卖尊严、丧失道德,她心如刀割。

可纵使母亲散尽千金,也救不了世上的千万人。

这是医者的无奈,更是时代的悲哀。

父亲的死更是偶然,他为给母亲摘一株草药治病,从山崖跌落,失了性命。

他死前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株仙草。

母亲听到父亲的死讯,病情每况愈下。

我跪在她床边陪了三天三夜。

母亲伸出一只苍白无力的手,摸了摸我的头,嘴里还念叨着「医者仁心」,便撒手人寰了。

我将父母葬在一起,那只平安葫被我放入墓葬,我祈愿着——这只葫芦能保他们在地下平安无忧。

5

在我刚接手济世堂时,其实听到的也都是刺耳的声音。

我是女子,在这样的时代,女子是很难有自己的一番成就的。

「一个女儿家,怎么掌管得起一方医馆?」

「女子本该贤良淑德,天天在外抛头露面,这还了得?」

闲言碎语不绝于耳,我性子其实并不温顺,每每想反驳他们,父母教我的那些道理便浮上心头。

医者仁心、悬壶济世,应当是我的本职。

越是受到质疑,我越要坚定本心,打好济世堂的招牌,不让祝家在我这里落了话柄。

人心里的偏见是一座大山,封建礼教的枷锁不会在一朝被敲碎,可百姓们从来都不傻。

他们知道我在济世救人。

当他们在我这里治了病、得了好,那些鄙夷的目光就渐渐变为夸赞的话语。

他们终于把目光从我的性别转到医术上。

这是一件好事。

虽然天下女子仍在水深火热之中,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足以让我更加坚定:

这世道是会变的。

景礼的到来是一个意外,让我平淡枯燥的生活多了些乐趣。

我们以师徒的名义相处,他对我毕恭毕敬,没有拿过一次将军的架子。

我喜欢逗景礼,有时擦了胭脂,便问他:

「好看么?」

他不经逗,居然脸红起来:

「嘉荣姑娘自然是好看的。」

我和他相处来也十分自在。

我们常坐在院子里一同赏花,从冬日赏腊梅到春日赏海棠,颇有意趣。

有时我看着景礼的侧脸,也会失了神。

他本是多么纯粹的一个少年。

若他继续读书,或许就是一位翩翩状元郎,不用东躲西藏,更不用被打上叛国投敌的罪名。

那日景礼身着一袭白衣,坐在我身侧。

一朵海棠花落在我的鬓角,他轻轻摘去。

手指微凉,蹭过我的发尾,我轻轻一颤。

我抬头看他的眼眸。

还是那么清亮,一如当初。

没有恨意,没有复仇之心。

有的只是我的倒影。

我忽然有些看不清我对他的感情,我只知道:我在乎他。

6

和景礼的相处,宛若知音。

我是俞伯牙,他便是钟子期。

我身为布衣女子,无法涉足政局。

但我却对当下的时局颇有兴趣,景礼便耐着性子同我聊,从不觉得烦。

「当朝皇帝李尚宗,沉迷享乐、不问政事。太子是贵妃所生,可并没什么治国之才,性格阴险毒辣,专攻于争权夺位,害死了皇后的长子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,才坐稳了这个位置。」

「二皇子是皇宫侍女所生,不受待见。他是个病秧子,性格也比较内敛,从不参与政事,家族也没有什么势力,对太子来说算不上威胁。」

「三皇子母族与我家是世交,武将名门出身,是太子最大的眼中钉,也是支持我谋反背后最大的推力。」

「怀宁公主是皇后的独女——自长子被害,贵妃便想方设法阻挠皇后的第二胎,直到发现是个女儿才安心。」

「但怀宁公主很聪明,是有谋略之人。我曾与她接触过,发现她看似是活泼心性,实则城府极深、善于自保。」

「四皇子尚且年幼,背后有太后作支撑,也是朝廷力保之人。况且四皇子天生奇才,五岁便可吟诗作对,懂得人情事理。四皇子党便与太子一党形成了明面上的对峙。」

「嘉荣,若是你,会选择与谁同盟呢?」

景礼转头看我,目光还是那么清亮。

「我会选怀宁公主。」我认真思考了半晌,「怀宁公主是皇后所生,皇后的母族势力强大,足以牵制当朝皇帝。而她本人又聪慧、有谋略,公主身份还不易遭到猜忌。」

景礼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
「没错,那谁适合作为助手呢?」

7

景礼离开医馆三日,传来的却是他被缉拿归案的噩耗。

那时我还正在柜台上配着草药,忽听得两位客人在攀谈景礼被抓的消息。

「乱臣贼子终于被抓!大快人心啊。」

「是啊,这等投敌叛国之人,该当死罪。」

我的心一紧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我抬起头,连忙问他们:

「你们说的是谁?」

「还能是谁,叛国将军景礼啊!祝神医,您没看悬赏令?」

「看了,看了。」我敷衍道,「只是我没想到,这一个半月过去了,忽然就抓到了。我寻思着这小将军逃到什么天涯海角去了呢!」

「哎呀,您这就不知道了吧。」

一位客人眉飞色舞道,「本来呢,朝廷里没有一点和景礼有关的线索,可他居然自投罗网,潜入宫中意图与三皇子联合谋反,被太子一举揭发。」

三皇子,便是景礼所说的宫中内应吗?

这内应……有诈啊。

我怔了一怔。

「祝神医,祝神医?」客人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我才回过神来。

我把配好的草药递给这两位客人,并嘱咐他们服药次数。

我要去看看景礼。

我锁上医馆的门,收拾了行李包裹,便急匆匆往长安城赶去。

到了宫城下,我无法入宫城,但我闻得见风中的血腥味。

仿佛看到万箭穿心。

我正欲离去,抬头却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位少女。

她叫住了我,从宫城中飞快跑出,问我:

「你就是祝神医吗?」

她的长发用簪子绾在脑后,看似仪态端庄,神色却活泼狡黠。

我点了点头,寻思着她是哪位公主妃子,我又该以何等礼节回她。

正欲行礼,她却拉住了我的手,低声说:

「姑娘免礼。我是怀宁公主,李承慈。」

「景小将军让我对你说,他死了,可局还没有结束。」

说罢,怀宁公主向我的手中塞了张卷轴,又飞快地溜走了。

——局还没有结束?

——难道,景礼是假死?

——这次暴露是景礼的计谋吗?

各种思绪在我的脑海中纷飞,我来不及思考,只得展开手中的卷轴。

8

「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
宣宁城名医祝嘉荣入宫为太医署女医。」

看到这张卷轴上的内容,我心下明了,或许这就是景礼同怀宁公主布的局。

怀宁公主背后的势力是皇后,让我一个布衣医者入宫为女官,是皇后母族一支的势力出手,在明晃晃地拉拢我。

太子看到该消息时,虽然不知我的身份底牌,但也能略猜到一二,我在宫里的处境也不会如此简单。

怀宁公主要保我,太子想害我。

这两股势力交错缠绕,难舍难分。

可我还是决心入宫。

这是景礼布的局,我们同有天下大义。

我不会舍下他。

准备入宫的前一天晚,我蹲在路边烧木棍取暖,偏偏引来一缕残魂。

这缕残魂已气息薄弱,我捏了张符欲诛杀他。

他却拂袖跪地,向我三叩首。

「姑娘道法高强,能否为我招魂?」

我道:「我为什么要帮你?」

他伏地未起,义气凛然:

「国将不复,死不瞑目。」

我把剩下的木柴扔进火里,了然一笑:

「可我分明记得,小景将军你是通敌叛国,而被乱箭射死的。」

听我如此说,景礼长叹一声。

「如今天下早已生灵涂炭。」

「在下景礼。」

「身为戍边将士,不忍看国不复国,故起兵谋反。

「为天下苍生而死,何来通敌叛国一说?」

虽是一缕残魂,他的声音却如此铿锵有力,话语振聋发聩。

「有志气。」我轻笑一声。

「如此,那我便帮你引魂。」

「谢姑娘救命之恩情,姑娘可否留下名姓?」

景礼一拂长袖,向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
我笑着摆手,没有道出自己名姓。

「不必客气,我也不过布衣之身。」

「小景将军,我只有一个要求,即将建立的新王朝,须是天下安宁,百姓和乐。」

9

我从梦中醒来,窗外已天色大亮。

我收拾好了衣物包裹,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。

昨晚的引魂,是梦还是现实?

因为我的母亲是巫医,我也曾跟着学些玄秘之术,只是从未派上用场。

我母亲常说:只能救人,绝不害人。

我闭上眼,梦境再度浮现在眼前。

「小景将军,你是万箭穿心而死。」

「我用灵力替你封住了肉身,可你若要还魂,现在是无法成功的。」

「只有一种方法,便是让你找到一个新的宿主。我为你引魂,你寄于他身。」

「待宿主心愿已成,你也方可还魂归身。」

「我法引魂,只救人,绝不害人。」

……

接下来是繁琐的引魂流程,我已记不得太多。

可我记得引魂成功后,一个陌生的清秀男子躺在我面前。

他身体瘦弱,面色苍白,连嘴唇都毫无血色,和景礼一点也不像。

可当他睁开眼睛时,我便从那双眼眸中望见了景礼的灵魂。

入宫后,怀宁公主亲自教我宫廷礼仪。

她明目张胆的拉拢引起了太子的怀疑,可我只是一名女医,没对他造成任何威胁。

我们还尚未行动,太子已经陷入了自己的疑心病中。

怀宁带我去面见诸位皇子。

先是见了四皇子李承书。

四皇子尚且年幼,可看起来玲珑剔透,心思奇巧。我知道,他是太后的人。

他也是怀宁的人。

又见了三皇子李承深。

他和景礼相似,带着武将出身的傲气。

可我看不透他。

他不像景礼一般纯粹。

联想到景礼的死,我总感觉,三皇子并非面上看的如此简单。

最后是二皇子李承光。

二皇子身体不好,卧在病榻上,双眼紧闭,神色痛苦。

楚美人站在床榻旁忧心忡忡。

「承光感染风寒,已经许多时日了。」

「他打小便有寒疾,怕是落下了病根。」

我是医师,便帮他把了把脉。

这一把脉倒让我心里一惊。

有两个魂灵在他的身体里。

其中一个已经气若游丝,可还是攀附在骨血上不离开。

二皇子缓缓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眸清透无辜却充满生机,和二皇子孱弱的身子、苍白的脸颊对比鲜明。

景礼!

我差点惊呼出来,望向身边的怀宁。

可她神色如常,也没向我传达任何讯息。

二皇子……是景礼的还魂宿主?

昨晚引魂一事,竟不是梦!

「二皇子身体有恙,臣明日多配几个药方送来,看看能不能治好。」

二皇子的生母楚美人连声向我道谢。

10

「嘉荣,怎么了?」

怀宁公主性子敏锐,在皇子府里便察觉到我的不对劲,只是没有声张。

我们一路逛到公主府,我跟她进了府内,直到遣散了所有的侍从,才放下心来。

「怀宁公主,能否告诉臣,你们的计划?」

「您同景礼引臣入局,臣却对此一无所知。」

怀宁笑了笑,起身倒了两盏茶,把其中一盏推到我面前。

「祝神医,你是景礼推荐的人,我信得过。」

「但是你也要先向我证明一下,你有同我合作的潜力。不然召你入宫作女医,就当是还景礼一个人情,接下来的局,我一个人走也没问题。」

怀宁也是心思剔透的人,她为自己找同盟者,要的是聪明人。

「好。」我端起茶杯敬怀宁公主,饮下浓茶后便开始了我的分析。

「四皇子是聪明人,背靠云铃郡主,而郡主背后的势力又是太后。所以他是你的人,可他却从来不表现得太明显。」

「太子与四皇子势均力敌,可太后未倒台,太子未登基,他没资格动四皇子。若是太子先动手,留了把柄,太后那边压力下来,指不定会重立太子。风险太大,太子又是权谋高手,只会保持稳定状态,相互尊重。」

「继续。」听到我的话,怀宁赞许地点了点头,也敬了我一杯茶。

「三皇子母妃是景家的旁支,三皇子与景礼是表兄弟关系。世交家族,便取得了景礼的信任,可我怀疑——景礼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。」

「景礼联合三皇子犯谋逆之罪,三皇子还是景家一族,却没受到任何牵连。这背后一定是有人保他。」

「是谁在保他,就不是臣可以猜测的了。」

……

「嘉荣姐姐是聪明人。推测一字未错。」

良久,怀宁公主笑道,她将茶水一饮而尽,向我敞开心扉。

「我和景礼有共同的理想。即使他是武将,我是皇嗣,我们身份悬殊。」

「我们只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」

饥荒二年秋,边疆颗粒无收。

皇帝昏庸无能,日夜莺歌,早朝也懒得上,更是不问世事,看不见民生疾苦。

朝廷内外,对此敢怒不敢言。

三皇子顺势写了一封长信给景礼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:造反。

可操作起来却十分困难。

皇帝李尚宗日夜享乐,早立太子,却不愿放权。

太子李承宪争权逐利,先后害死了两位皇子,只为保全太子之位。

他要的是高台之上的权力,抛的是生而为人的仁善。

李承宪正愁没有制衡三皇子的把柄,这一封被截获的长信就成了证据。

可他不傻,他要放长线钓大鱼。

这封「造反信」如期抵达边疆,景礼本着对三皇子的信任,选择按计划起兵,攻入宫城,一举夺权。

可兵临城下,景礼才嗅到不对劲。

十万大兵,全数被俘。

景礼骑着马,被两支乱箭射中。

一支箭射在左臂,另一支箭则射在腹部。

他忍着痛策马奔逃,正值大雪时节,实在是熬不住了。

落马,忍痛,一步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。

景礼倒在了雪地里,冰冷刺骨。

他不知道自己已逃到了哪里。

11

「景礼入宫寻三皇子时,意外被我发现了。」

「我拦住他,我说谋逆可是犯上的死罪。」

没想到景礼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。

「臣知罪。可臣忠的是百姓,而不是当朝昏庸无道的统治者,臣不得不反!」

景礼的一番话打动了我。

我决意与他共谋,夺了这天下,讲这江山交到能守住它的人手中。

怀宁公主从桌上拿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
「景礼万箭穿心而死,也是局的一部分。」

「他告诉我,你会成为我最好的助力。」

「嘉荣,为了苍生,走入这场局吧。」

怀宁将事情和盘托出,以得到我的信任。

而我也将我真正的疑虑告之于她。

「殿下,您没发现二皇子的不对劲吗?」

「二皇子的母妃楚美人曾是侍女,得皇上临幸一次,便有了皇嗣。宫中众嫔妃皆看不起她,楚美人有孕时也不得安生。」

「二皇子自诞生时便受得他人嘲笑,生的平平无奇,又身子孱弱,是个病秧子,没人把他放在眼里。」

提到二皇子,怀宁的声音也很冷淡,没有什么感情。

怀宁显然没有懂我的意思。

「不,臣想说的不是这个。」

我便将引魂梦与怀宁公主一一道来。

听我说完,怀宁沉思了许久。

「想办法印证他的身份。」

在怀宁的敲打下,借着深夜问诊这样的理由,我们深夜潜入二皇子府,楚美人及侍女们都对我们的出入视而不见。

二皇子仍然卧倒于病榻之上。

他闭目养神,却丝毫没有放松。

「来者何人?」

二皇子的声音没有了白日里的病态,而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声音。

我有些惊喜,转头看向怀宁公主。

她一挑眉毛,也听出了这声音的熟悉。

「二皇子,臣是太医令下的女医祝嘉荣。」

听到我的名字,二皇子缓缓睁开眼。

是那双熟悉的眼睛,没错。

「臣送药来,您按时服。风寒这病拖不得。」

二皇子闭上眼,点了点头。

「这世道,自然是什么事都拖不得。」

「拖一天,皇家子弟受得了,百姓却受不得。」

他知道。

景礼都知道。

我放下心来,只叮嘱他好好休息,早日病愈。

在我走之前,他又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,并示意怀宁离开,他要单独与我说几句话。

我俯下身,景礼在我的耳畔轻声道:

「嘉荣,等我回家。你做济世堂医师,我继续当你的小学徒,好不好?」

听到这句话,我险些落下泪来。

那些时光,他从未忘记。

可我只是握住他的手:「好。」

12

深宫里的谋略,比我想象得要复杂。

太子李承宪稳坐太子之位,靠得不是拉拢而是残害。

他的手段并不高明,却直接。

李承宪背后只有贵妃一族撑腰,贵妃靠得仅是皇帝的恩宠。

若不是四皇子李承书尚且年幼,太子之位真不见得会落到他的头上。

恰恰相反,怀宁因为公主身份少受猜忌,人又聪明,看似不争不抢,恭敬守礼,实则擅长拉拢人心,宫中早已布满了她的眼线。

而我的存在,其实不是为了扳倒太子,而是为了扳倒当朝皇帝李尚宗。

我一生行医用药,擅长制毒解毒。

不经意间,便为怀宁除掉了不少眼线。

入宫以后,我成了太医令的心腹。

这是怀宁公主为我铺好的路。

六月,皇帝忽然染上恶疾。顾不得亲疏远近,我便成为了皇上的御前太医。

我替他把脉,知道他命不久矣。

沉溺享乐,与伶人同枕,没有染上花柳病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
我命宫中侍女阿莲将此事传于后宫。

皇上势力衰微,那些藏在各皇子背后的势力,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上来。

云铃郡主携四皇子入宫,以「残虐无德之人,担不起一国之主」为名,检举太子十大罪状,强逼病榻上的皇上改立太子。

李承宪急得没边,终于自曝与三皇子联手,准备攻城。

谋逆攻城所召集的边疆十万大兵,其实并未被诛杀。

在三皇子力保之下,多数人只做俘虏。

性命面前,大义又算什么呢?

怀宁坐在我身侧,神色深不可测。

她一人摆好了棋局,让侍女去唤景礼。

「召承光来此商议。」

怀宁公主与景礼面对面坐着。

二人手执黑白子,以棋局为战场,对子博弈。

「承光,你说说你的下一步计划吧。」

「十万军队的虎符在我手中,他们的将领同我出生入死,心中有大义,也曾立下誓言,只听虎符持有者差遣。景礼是万箭穿心之死,他们不会猜不到内应有诈。」

「彼时只要我立于城墙,举起虎符,便可统率十万大兵,一举缉拿太子一党。」

听完景礼的计划,怀宁手执白子,久久没有落下。接着,她转身看向我:

「此事,嘉荣有何见解?」

「臣觉得此事略有不妥。」我直视怀宁的眼睛,目光十分坚定。

「十万大兵未死,是谁保下来的呢?」

我这一句话点醒了景礼。

「三皇子杀我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用杀我之名保了十万大军。」

「现在我才是他们眼里的逃犯。景礼的将军令交于二皇子,又有几人会信服并跟随呢?」

怀宁公主终于执白子而落。

「承光,你来看这棋局。」

黑子呈包围之势,看似随时可以劫杀白子。

白子处于弱势,可破局的关键是要舍棋。

只要丢掉白棋中的弃子,瞬间可扭转棋局。

当下时局亦是如此。

「儿臣认为,舍棋,方可胜。」景礼答道。

「你可知要舍下的是谁?」

「我?」

怀宁摇了摇头。

「不,我们要舍掉的是承书,和他背后所站的太后一族。」

到此我才明白了怀宁公主的心意。

她那么聪明,绝不甘心只是扶持四皇子上位,用自己的心腹铺路,最后给他人做了嫁衣。

怀宁要的是自己亲手去治理天下。

「臣昨日梦,有凰低飞过宫城上空。天赐异象,是女帝登基之召。」

我毕恭毕敬地说。

13

十万大兵攻入城门,皇上气得吐血。

李尚宗好似回光返照,爬也爬到了朝堂之上,声音嘶哑地宣布了死前最后一条圣旨:

「朕宣布废李承宪太子身份,改立新太子李承书!李承宪、李承深同边疆大军勾结,犯谋逆之罪,命太子速速将其缉拿归案!」

说完这句话后,李尚宗便命归西天了。

这一句话在朝臣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
皇上已然仙逝,拥立新帝、稳固政权是朝廷内外的要紧事。

皇上最后这道圣旨,一是传位于四皇子李承书,二是将皇城兵权授予了他。

虎符交于李承书手中,宫城十万大兵便与边疆十万大兵形成了对峙局面。

李承书虽聪慧,却只是朝堂下的傀儡皇帝,没有真正的话语权。

军队的掌管权,本应落到太后的母族手中,却被怀宁中途截获。

二十万大兵聚集于宫墙之下,生杀大权则掌握在李承宪与怀宁公主的一声令下。

而此时,景礼借着二皇子之身,在侍女的搀扶下,摇摇晃晃登上了城楼。

他亮出了景礼的将军令。

边疆军中的将领有些讶异,产生了迟疑。

景礼开始剧烈地咳嗽,上演苦肉计。

二皇子的身子确实也熬不了多少时日了。

「小景将军生前把将军令传于我,他说我的军队只忠于盛世明主,而非乱世昏君。」

「当初小景将军受三皇子所托,起兵要反,带大家攻入宫城。这原本是秘密行动,却暴露了,内应是谁呢?」

「三皇子背叛世家,出卖景礼,才导致你们被俘,景礼被乱箭射死。这样的人,你们还愿同他一道吗?如今民不聊生,多少人饿死街头,长安城早已不复繁华。」

「前太子李承宪性情残暴,为权谋之位,甚至下毒害死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你们跟随他,会有什么好下场吗?」

景礼说着,便吐出一口血来。

「其实我早知道,三皇子在我的日常饭食里下了慢性毒药。奉劝你们,也去查看下自己平日里的吃食。」

「即使这样,你们仍要忠于他吗?」

景礼的最后一句话,几乎混着血沫吼出来。

十万大兵里有一半念着三皇子的「救命恩情」,另一半则回味过来:「被俘是由于三皇子,被保也是由于三皇子,这很明显是设计好的啊。」

他们被成功策反。

一声令下,二十万大兵开战。

这是一场混战。

可三十万军队对十万叛军,优势分外明显。

而景礼已经支撑不住,将要晕过去。

我惊呼一声,匆忙奔过去给他搭脉象。

那缕游魂极虚弱。

我非常焦急,景礼却笑笑,安慰我:

「嘉荣,有你在,我会平安的。」

说罢他便昏迷了。

我抱着他,让他的头搭在我的膝盖上。

「嘉荣是逢凶化吉的意思。」

「嘉荣保佑你,嘉荣保佑你。」

景礼已三次接近死亡,而我只希望他平安。

一滴眼泪悄然滑落,落在了他的面颊上。

三皇子李承深即将被俘,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死罪,便什么也不顾及了,眼神猛然变得狠厉,一箭朝城楼上的李承书射去。

所幸,空中飞来一箭,恰好截断了这支索命之箭。

怀宁公主李承慈策马飞奔而来,她的声音清脆但有分量:

「李承深,蓄意谋杀太子,罪加一等!」

说着,怀宁弯弓搭箭,一箭朝李承深射去。

她这一箭很准。

正中心脏。

14

李承宪被俘,怀宁把他打入地牢,赐他毒酒。

「李承宪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,在我哥哥十岁的生辰上,你也赐了他一杯毒酒。」

李承宪不说话,将毒酒一饮而下,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

怀宁用极为悲悯的眼神望着他,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输吗?」

「因为你对所有人都只有猜忌,你只想要权力,却不愿承担责任。」

「这样永远也成不了大事。」

酒杯当啷落地,李承宪的生命到此终结。

在怀宁党努力铲除太子党的余部势力时,景礼正躺在床上发着虚汗,做着断断续续的噩梦,不时唤着「母妃,母妃」。

我陪在他身侧。

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。

我再度搭上他的脉象。

二皇子李承光,怕是……要去了。

我闭上眼,回想着入宫时的种种。

六个月过去了,那些于乡间行走,治病救人的日子好像也逐渐遥远了。

于宫中缠斗数次,我未能脱身。

被下了几次毒,我也破了戒,行了制毒一事。

人总要有一颗自保之心。

我常摘掉脑后的银簪试毒,并命下人把茶盏倒掉。

在不声张的情况下,我也摸索清楚了我身边究竟有多少人是太子那边派来的内线。

那些时日,凡怀宁不在我身侧,二皇子便与我同进同出,有时躲不下的他便抢过杯盏,替我试毒。

「你在干什么?」

我夺过了酒杯,景礼却早已一饮而下。

「你不能死,怀宁还需要你。」

「世人们还需要济世堂的祝神医。」

「你救了我两命,我至少也要护你一时。」

「景礼,你不能死。」

「我需要你。」

「济世堂需要一个小学徒来陪伴着我。」

我帮他解了毒,看他吐出一口血沫,去了毒才安心。

我轻轻抱着他,害怕他随时会离去。

15

二皇子终究还是走了。

他躺在病榻上,先是急促地呼吸,伸手想要抓住什么,但很快便断了气。

那晚我频频做梦,梦里不是景礼,而是真正的二皇子李承光。

他的眼睛也很美,但却和景礼不同。

那双眼睛里尽是温柔与释然。

「谢祝姑娘与景小将军圆我未了心愿。」

我还在茫然无措中,想要抓住他的衣袖问个究竟。

李承光一袭白衣,消失在转角处。

我想要追过去,却始终迈不出步子。

李承光去了,那景礼呢?

那一抹游魂又该集聚于何处呢?

再度从梦中惊醒。

我推开了窗,望见一道曙光划破天空,竟真有一只凰飞于天,遥遥奔向云霄彼端。

我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「我用灵力替你封住了肉身,可你若要还魂,现在是无法成功的。」

「待宿主心愿已成,你也方可还魂归身。」

我从床上一跃而下,便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外跑。

出了宫城,我便叫了马车,我不在意钱财,只为从长安城快速回到宁城。

终于抵达济世堂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。

我知道,景礼在等我回家。

「景礼!」

他转过身,脸上噙着一抹笑意,我便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
景礼仍着一身黑袍,他轻抚我的发间,只在我的额头处留下了克制的一吻。

「祝神医,你的小学徒回家了。」

16

在怀宁的操纵下,四皇子放弃太子一职,自愿退位,太后、郡主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。

朝廷内外,均被怀宁整治了一番。

她留下了政绩卓越、以民为本的官员,裁撤了拉帮结派的官员,将党派之争彻底撕碎。

怀宁不滥杀无辜,也看重他与四皇子的情谊。

她剥夺了四皇子的兵权,却留他在中央为官。

怀宁雷厉风行的手段,让他们望见了上一位女帝的影子,百官也顺势归附。

嘉宁元年,凰临天下,李承慈登上女帝之位。

那个荒唐的时代终于迎来了新生。

嘉宁女帝一上位便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,轻徭薄赋,以稳固社会;以农为本,使国库丰盈;改革科举,兴办女学,增加女子入仕途径……

女帝也曾邀我担当宫中女儒医一职,为公主们教授医典知识。

我却摆摆手婉拒了。

「臣本布衣,志不在此。」

「只为济世救人而生。」

女帝也为景礼平反了。

「武将景礼起兵,是为清君侧,而非叛国。」

此后百年,天下喜乐安宁,一世太平。

番外一:岁岁年年

嘉宁十一年,我宣布自己要当走乡药郎。

景礼毫无异议,并决定誓死追随我的脚步。

「不许去!不许去!」

九岁的昭仁公主拍案而起。

「你们去了,谁来看管济世堂?」
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

「殿下,这正是历练的好机会。」

昭仁是女帝的长女,但她过于顽皮,出世五年间,损毁宫内奇珍三百余件。

女帝大发雷霆,把她丢进济世堂历练。

「殿下,臣已教授了你独门秘籍,从今往后你便是济世堂的传人了。」

我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,以示鼓励。

「我不——我为什么不能学武?你们要遵从我的本性!」

昭仁在我们面前手舞足蹈,俨然是个神气的小将军模样。

「边疆女将,上阵杀敌,这才是我的志向!」

「心性不稳,何以练武?」

昭仁本想跑过去抱景礼的大腿求情,可他冷酷拒绝,并对昭仁退避三舍。

「陛下,我娘子如何说,你便听着。你现在的年纪,修心是万全之法。」

不顾昭仁的反对,我和景礼便上路了。

我们一路从宁城走到长安,只治病救人,不留名姓,更不取分文。

「姑娘,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救命恩情呐!」

一位婆婆往我的手里塞了零星几个铜板,而这已经是他们全部的积蓄了。

「阿婆,见外了。我们走乡药郎,为的只是悬壶济世,这是您的救命钱,您留着便好。」

我将铜板推回去,安抚似地抱了抱婆婆。

「姑娘,您真是菩萨心肠!自他染了风寒,我们家就没了收入,更没钱治病。这病呀,也越来越严重……」

趁我与婆婆攀谈之时,景礼招呼了这家的儿子,偷偷递给他一串铜钱,让他在我们走了之后再把铜钱给婆婆。

这孩童不过五岁,生于贫困之家,却十分知礼懂礼,收了钱后便要拜谢景礼。

「不必谢我,来日若你读书科考、功成名就,也学会帮扶他人即可。」

景礼摸了摸孩童的头。

「嗯!」孩童用力点头,他太年幼,还不懂得什么是科考,可他懂得了一个道理:

人生在世,应当行善事。

兜兜转转已是上元佳节。

这一日没有门禁,我们便夜游长安城。

走到一个糖人摊位面前,小贩说看我有些面熟,笑吟吟地说:

「免费给您二位画个糖人,要什么样式的?」

「您看着来吧!」

我笑着转头,看向身侧的景礼。

他半低着头看我,竟看得我有些心慌。

不一会儿,摊贩画了个如意葫芦递给我们:

「祝二位事事如意——」

我刚接过糖人,摊贩就一拍脑袋,好像想起了什么:

「瞧我这记性!您是祝神医吧,前些日子您帮我太爷治了病,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……」

哎呀,怎么被认出来了!

有些尴尬,我转身牵住景礼的手,便穿过层层人群跑掉了。

我们躲到了僻静处,我笑着回头看景礼。

景礼望着我,那双眼睛温柔得如一泓春水。

他今日着玄色衣袍,长发用玉带束起,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。

这副模样 倒是令我十分心动。

已过十二点,桥上放起了盏盏天灯。

景礼捧起我的脸,轻轻落下一吻。

「此后,我们岁岁年年。」

番外二:番外二.碎玉

1

我是怀宁公主。

我诞生时,母后摔碎了一块碧玉。

这并非什么吉兆。

这块碎玉断掉的是哥哥承恩的命运。

可我打小就不信命。

哥哥大我两岁。

在我幼年时,他一字一句教我念诗:

「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」

哥哥早慧,会同我讲志向,讲世间大义。

那时我觉得,哥哥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。

可是碎玉斑驳,哥哥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。

在十周岁的生辰宴上,一杯毒酒终结了他短暂的生命。

我尚且年幼,可我知道这杯毒酒来自太子。

我恨李承宪。

他害死了我一母同胞的哥哥。

可李承宪好像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
他为了坐稳太子之位,竟在自己的母妃陈贵妃的糕点中动手脚,让她流产。

我恨恨地想:李承宪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。

这天下,以后怎能交给他?

我读书多,当看到武帝的故事时,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志向。

与其把天下交于如此残暴不仁之人手中,不如我自己来掌控这天下。

2

因为我是公主,他们从未忌惮过我的身份。

我便努力拉拢朝堂上下。

我先借的是承书弟弟的势力。

承书的背后是郡主和太后,纵使太子想动他,也迫于压力和顾虑,不敢轻易动手。

承书、承光都答应和我结成联盟,我们便秘密织起了一张网,等待着一个时机。

承深不表态,我以为他不参与朝廷争斗。

可我等了五年后,第一个坐不住的居然是他。

隆冬腊月,连年的饥荒饿死了不少人,在父皇沉溺享乐的这些时日里,百姓民不聊生。

边疆少年将军景礼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,带了十万大兵攻打宫城,与他接应的人便是三皇子李承深。

不知太子从哪里得到消息,截获了三皇子给景礼写的那封长信。

预先上报了父皇,这场密谋变为了明晃晃的造反。

景礼没想到会有埋伏。

他一袭黑衣,策马奔逃。

身上中了两箭,暗红色的血却仍在顽强地撑着。

太子命人去追缉景礼。

可景礼作为少年将军,耐力异于常人,他从长安城一路奔逃,有时追兵都到眼皮底下了,也没抓到他。

当然,这其中也有我的阻挠。

那时我还不认识景礼,可他攻城时坚定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哥哥。

我想起他摸着我的头,告诉我:

「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」

我认为,景礼和承恩哥哥会是同一类人。

于是我设法帮景礼逃掉了。

3

我想他逃了便好。

这朝廷争斗,不是他应付得了的。

譬如三皇子,主动写了造反信寄往边疆,最后却没受到任何牵连,还倾尽全力取得了被俘虏的军队的信任。

李承深绝对没有想象中的简单,他和太子李承宪也不会只是面上扮演的「不合」关系。

可我没想到,三个月后,景礼养好了伤,竟又潜入宫中,与三皇子接应。

他穿得朴素,脸上不知从哪里擦了灰,看起来像

我撞见了景礼,不由分说拽着他躲了起来。

「你是——」景礼看出了我的身份,以为我要举报他的身份,他努力挣脱我的手。

「你疯了?」我低声说。「太子正在通缉你,你好不容易逃了,还自己送上门来。」

听我这么说,景礼一愣。

「怀宁公主,您在帮臣?」

我不置可否:

「我不保证是否会揭发你。谋逆可是死罪,我犯不着为了帮你而把自己搭进去。」

听我这么说,景礼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「臣知罪,可臣不得不反!」

他抬头看我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真诚。

景礼虽以跪姿面向我,声音却不卑不亢。

「可你是要造反诶。」

「我姓李,这天下都是我李家的,你为什么认定我会帮你?」

我举着一盏茶,细细抿着。

「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殿下。」

「哦?」

他这一句话倒让我来了兴趣。

4

未曾设想,我与景礼的初见,也是在哥哥的生辰宴上。

太子赐了哥哥毒酒,我本想阻止哥哥接过这杯酒,却被身边的侍女拦下。

我瞪了侍女一眼,可话还没出口,我就看到哥哥将毒酒饮下。

无法挽回了。

太子察觉到我的不对劲,便来试我。

他笑着拉起我的手,说他敬了哥哥一杯酒,祝,祝承恩哥哥生辰快乐。

我也扯起一个假笑,我知道我不能和太子撕破脸,我要装得和善、愚蠢、没有心机。

李承慈只能是对皇位没有威胁的怀宁公主。

不然她就会成为第二个李承恩。

而那场周岁宴,景礼也在。

那时他的两个哥哥还未出征,他也不是小将军,读着书,便有了和哥哥相同的理想。

那时景礼就注意到我了。

他说,他相信我的理想也是为苍生谋福。

5

后来我们一同谋略,企图扳倒太子一党。

景礼的主动暴露,是为了试探三皇子的态度。

可惜他信错了人。

李承深背叛了他,转手把他交出去,以表明自己的清白。

太子党一派决意折磨景礼,便让他万箭穿心而死。

我站在城墙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。

太子站在我身侧,似有些亲密地搂着我:

「妹妹看到叛国之人被杀,心中作何感想呢?」

我没有回答他。

因为我吐了。

这一刻,我和李承宪撕破了脸。

这当然是计划中的一环。

这时太子党的势力已经愈发强大,他们要对四皇子动手了。

这时我必须站队,用代表皇后一支的势力去平衡局势。

「没人性的东西。」我骂了一声,便甩开太子的手,气愤地回了屋。

太子笑吟吟地倒是不生气。

我知道,这反应才是正常的。

寻常女子见到人万箭穿心而死,必然是没法接受的,若是反应平淡,反倒会引起怀疑。

第二天,在发现太子撤走了眼线之后,我再度站上城墙,远眺南方。

景礼说她会来的。

果然,她来了。

祝嘉荣,宁城神医,济世堂第三代传人。

她生得很漂亮,带着几分清冷气质。

可当我与她说话时,又感觉到了她身上的那份沉静与温柔。

我需要她。

祝嘉荣将成为我的女儒医,成为我登上帝位的最大助力。

6

嘉荣借着我的势,成为了太医令的心腹。

很多人惧她,便设法害她。

真傻。嘉荣可是医师,比这些宫中愚蠢的眼线更擅长下毒解毒。

那些人都被我逐一清理掉了。

这条女帝之路,又平坦了许多。

父皇的病不是偶然。

那些殿里的伶人,早已被我的人调换了。

他太愚蠢了,只顾沉溺享乐,不理朝政,竟从未发现不对劲。

李承宪和他最像的一点就是,拼命想把权力握在手中,却不愿担当一点儿责任。

这样的人,永远也成不了大事。

终于,父皇病倒。

太后那股势力按捺不住了。

云翎郡主列了李承宪十大罪状,带着承书弟弟跪在父皇病榻前,以死逼他改立太子。

父皇尚未应付得过来,那边太子联合上三皇子就起兵要反,气得父皇拖着病身上了朝堂 当众宣布改立太子的消息。

我拥立新太子李承书,并借此拿到了兵权。

在同嘉荣、景礼一番商议后,我们让十万太子军内讧。

在三皇子恼羞成怒,拿箭瞄准承书时,我及时策马而出,用一支箭救了李承书的命。

这也在我们的预测之内。

我救李承书,是为了让他把帝位亲自让与我。

四皇子是仁义之人。

我的母后救过云铃郡主,我又救过他一命。

他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。

果然,承书以年幼为由,自愿退位。

他不愿做傀儡皇帝,便抛却了皇室身份,入朝为官,辅佐我的女帝事业。

7

那日,凰临宫城,我终于登上帝位。

我重新站在城墙上,这次是以新的身份,去俯瞰属于自己的江山。

我将那块碎玉摆在龙椅旁,日夜告诫自己:

女帝之名,是为百姓苍生。

嘉宁三年春,经济恢复、国库充盈;四方尊敬、不敢来犯。

哥哥,我做到了。

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
番外三:夙愿

那晚,嘉荣为我引魂。

嘉荣身着一袭明黄的长裙,脸颊上一如往常,只有冷静为底色。

她轻轻燃起烛火,眼底若有一泓春水,说出的话却是如此克制。

「小景将军,你是万箭穿心而死。」

「我用灵力替你封住了肉身,可你若要还魂,现在是无法成功的。」

「只有一种方法,便是让你找到一个新的宿主。我为你引魂,你寄于他身。」

「待宿主心愿已成,你也方可还魂归身。」

「我法引魂,只救人,绝不害人。」

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的灵魂在雪地里踽踽独行,最终停在一个木屋前。

我推开木屋,看见二皇子李承光躺在床榻上,已经奄奄一息。

「病死床榻,是我的命数。」

「我……咳咳……时日已经……不多了。」

「我愿借肉身于你,只希望你能帮我还愿。」

二皇子话说半句,就会剧烈咳嗽,严重时甚至咳出血来。

我握住二皇子的手,他的人生便如走马灯一般,一幕幕闪现在我眼前。

母妃怀我时,不过侍女身份。

她因为低微的身份而不受待见,吃了很多苦头,才晋升至美人身份。

母妃性子温柔,从不对人发火,可越是这样,她越受到欺辱。

我出生后,因为身子孱弱,也受到他人耻笑。

太子拿我取乐,三皇子对我不屑一顾,就连待我最和善的怀宁,我也知道她看不起我。

我无能,护不了我的母妃。

在贵妃无端生事,罚我母妃抄写经书时,我没办法为她申冤;在太后嫌弃母妃除了美色一无是处,罚她禁足三月时,我也无力反驳。

我无能,护不了我的母妃。

在大家眼里,我毫无利用价值,在这场权谋戏中,我连跑龙套的角色都不配。

可我希望我的死可以有些价值。

小景将军,我借你一命,只需你还我一愿。

儿时,母妃总爱坐在窗边眺望远方,一坐就是一天。

「母妃,你在看什么?」

她低下头,只是笑笑:「在看我的故乡。」

未入宫之前,我的母妃虽是平民之女,却过得肆意自由。

母妃喜欢放纸鸢,轻轻拽着引线,看纸鸢在晴空中肆意飞翔。

可她没想到,这根引线没有指引她走向自由,反而把她禁锢在了深宫里。

母妃很美,是那种看上一眼就忘不掉的美。

肤如凝脂,眉若秋水,不是她的错。

皇上一眼相中了母妃,便临幸于她。

母妃得了皇嗣。

这深宫便更成为了囚笼,让她永远无法出逃。

可她还是会时时向我提起她的故乡。

我觉得,我真是她的累赘,帮不了她反倒让她遭了更多些谩骂与质疑。

「母妃,我会帮你寻得自由。」

这大概是我此生唯一一个坚定许下的愿。

「承光……」

母妃望着我,眼里似有泪光闪烁。

她长叹一口气,然后轻轻搂住我。

「好孩子。」

在太子起兵攻入宫城之时,我偷偷将楚美人送出了宫。

楚美人一步三回头,眼里盛满泪水,欲落未落。

此时,二皇子已经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。

把楚美人送出了宫,了了二皇子一桩心愿。

那天我最后一次梦见二皇子:

「谢谢小景将军。」

「我夙愿已成,你也将还魂于自己躯体。」

「我相信,善人终有善报。」

后来宁城开了家织布坊,他们家织出的布备受称赞,可谓地方一绝。

老板也温柔善良,常常接济贫穷百姓。

嘉荣曾带我去过一次。

听到我们的声音,女子轻轻转过头来。

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。

岁月的痕迹从未消亡,但她已获得新生。

年少时放飞的那只纸鸢,挣脱了引线,摇摇晃晃飞往更高的天空。

(全文完)